重點摘要：Camino 第五天，凱特從 Lorca 走到 Villamayor de Monjardin，17.7 公里。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在人際互動中像隻刺蝟，習慣保持距離、逃避靠近，直到聽見旅伴LH 對死亡的恐懼，防衛心才漸漸軟化。這天她也在路上完成了第一次的肌貼服務，並在庇護所的冥想時光裡，再次想念起媽媽。
日期：2024.09.22
Lorca 至 Villamayor de Monjardin
步行距離：17.7 公里
這個世界是可怕的嗎？人的關係是可怕的嗎？媽媽，如果回到過去，我們能收收彼此的刺嗎？我害怕什麼？妳又害怕什麼？
昨晚雨好大，跟隨大家進到屋裡，把背包卸下來，乖乖地跟著付了晚餐費、佔據離大家最遠的一個桌角位、默默等待晚餐並偶爾在臉上戴上一抹傻笑，那是當我與他人有眼神交會時的反射動作。我仍然在觀察或是適應著這個全然未知的旅程，當下完全沒有想到可以趁著雨天到外頭去看看雨中的風景。反觀此刻正在寫著回顧的這個我，已經有了滿滿800公里的經驗，如果要給當時的我一個建議，我一定會說：「別管其他人了，穿上雨衣出去玩水吧！」
經過一晚上的大雨，外頭的一切好像都經過洗滌，有一種全新的面貌！雨後的每一個面孔，好像都是剛洗過臉一樣，潔淨又生意盎然。呼吸時，空氣也變得乾淨多，那些髒汙粒子因為帶著水氣變地沉重，都降落到地面了。我喜歡雨後的空氣和雨後的街道，但前提是先別有太多人踏上未乾的地磚。
出了庇護所，開心地和對門也準備出發的朝聖者打了招呼，想跟他們用英文繼續聊上幾句，但一大群人的組合總還是給我一股壓力，因此我又卻步了。是我們互動中最近的距離是合照時，拍完，然後我又暗自地退到自己的世界裡，就像每當進到一個充滿人的場域，尤其是室內空間如咖啡廳、Bar、或各種迎新派對，我總是默默選擇角落位置。
當然，滿滿的好奇心才不會那麼容易就放過身邊的一切！早上走出了庇護所並沒有立刻起程，我繞了繞週邊，遇見了它原汁原味的側門。哇！我好喜歡！這個廢棄酒桶做成的招牌和小邊桌，以及一幅聖雅各的圖像，提醒我這條朝聖之路，將會是不容易的旅程，但記得珍惜所見所得的在地資源，用創意重新賦予腐壞一個全新的生命！
走！這就去尋找新生命！ 我滿意地追尋著黃色箭頭，往下一個村落走去了。
葡萄園，開始出現了！ 從這裡之後，葡萄園和後續會加入的向日葵田就伴隨著所有旅人們，一路前行。日晷會指出一日之中的時晨，而大片的葡萄園及向日葵則訴說了一年的節氣交替，用不同的色彩及樣貌提醒著我們，時間在我們的一步與一步之間快速向前流動著。這美好的時刻，竟然沒有為我們而停留，它們稍蹤即逝。
昨天我和兩位相遇的老人家們是被安排在同一間房，早上我們也一起出發。雖然路上二老聊的起勁，但他們喜歡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等我，然後再繼續向前，似乎在彼此的互動中默許了我們是一個團隊了。
我猜想同樣來自美國且年紀相仿的他們，肯定彼此分享了不少秘密與人生危機。在我暨有的觀念裡，除了觀光旅遊為目的者，踏上這條路的人肯定懷抱著某些需要更多時間或靈感才能處理的問題。等等，搞不好他們是分享人生的感動，我怎麼先入為主地用我的偏見來猜測呢？
一路上，我還是習慣與多數人保持著一定距離，獨自往下走，但遠遠地，我還是會看著昨天認識的兩位老人家，確定他們安然無恙。不主動接近，也不完全讓他們離開我的視野中，好像是給彼此一種定心丸，我知道我有什麼萬一的話，可以大聲呼喊兩位長者；如果他們遇上什麼麻煩例如住宿或找食物等，我可以快步上前去，運用新科技來幫忙。
你會不會覺得我聽起來真是個深思熟慮而且成熟的朝聖者，懂得給予別人空間也能保護自己的界限？
不，其實真相是…我像是隻刺蝟，只要你想靠近我，我就張牙無爪噴出滿身刺告訴你：「別過來喔！」如果你還真的天不怕地不怕，想來撫順我的刺，我就使出我三十六計中的上上策－找地洞鑽，快逃！說到底，就是隻批著刺蝟盔甲的地鼠而已。
中午我們三人進入了 Villatuerta 小鎮，在超市裡各自找尋午餐糧食的時刻，有個獨自與其中一位老人家LH獨自相處對話的短暫機會。我突然發覺自己嘗試著快快帶過對話，沒有任何地眼神交會，像是一個住在我心中不禮貌的小女孩正在賴皮、耍脾氣，鬧著哭鬧：「我不要！我不要！」我必須快快帶著這個小女孩離開，以免任何不恰當的行為或言語冒出來！LH 很親切、很客氣，並沒有做任何踰矩或讓人不舒服的事，他只是很熱情，總是可以滔滔不絕。但我想，可能我還需要多一點時間遠觀同伴，我還在拒絕與人靠近！
後來在繼續向前的路上，JT來到我身邊與我搭話，而LH則轉向路上漸漸出現的人們！「LH 害怕死忙！他的爸爸在他這個年過世了，而且從 LH 的醫生那裡他知道自己的健康狀況變得地很差，所以他很怕他自己活不過爸爸的年歲 — 明年！」JT 說。當我聽著這個描述，心頭上的防衛好像漸漸軟了下來！如果下一次 LH 和我說話時，我一定會把面具摘下來，慢慢聽他說。
當時的我，並沒進一步思考，為什麼我對別人的態度可以有如此大的轉變，可以從逃避到突然張開雙手歡迎？這樣子的一個心境轉變到底是什麼原理，什麼邏輯在背後推動著？
當我會防衛或逃跑時，是因為害怕，甚至有一種厭惡！但明明我還不認識對方，為什麼我會有這麼強烈又熟悉的感覺？
繼續與他人保持著距離，偶爾幾句對話交錯，不急著趕路，也不急著知道下一站是哪裡。如此慢步節奏，也許是因為我本來就沒有設定非得走到終點，也可能是這時的「同伴們」正好並非壯年，這樣的速度恰恰好！延路經過星星小鎮最古老的教堂，我喜歡觀察教會的建築結構、風格，雖然不懂它的歷史淵源，但就愛細看教會牆面以及窗花上的刻劃和紋理，也喜歡靜靜坐在長椅上感受教堂裡神聖的共振感；除了教堂，Estella 是充滿文化基底的小鎮，除了教會，還可以經過些許工作室，那些靜謐與專注讓我忍不住逗留窺探一翻！
馬廄工匠住所是另人驚嘆的歷史無形文化資產，每經過一個，就忍不住駐足觀察工匠的工具一陣子，真希望這時會有匹駿馬走出來跟我打招呼！
長距離的「獨處」，確實就是最適合自己好好觀察自己，也讓雜念可以慢慢沉澱的好時機。原來，我看到了一些反應或是行為之所以覺得又陌生又熟悉，甚至有種想逃的感覺，是因為－那就是我的一部份！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當與人對談時，你會不自覺把聊天的議題和重心都放到自己的身上，然後自己變成一個滔滔不絕忘了去聽對方想說什麼的人。我有時候確實會，尤其遇到有醫療背景的說話對象，會不自覺想把自己完全剖開，期待對方來一探究竟，幫我瞭解我自己，因為我真得很不懂我自己。
然而，我知道別人沒有必要花他的時間、他的專業，免費地來幫你解決你自己人生的困難，尤其在你們根本沒有任何交情或是任何的交易條件下。深知這樣的道理，但又害怕自己成為這樣的人，所以我變得對這樣的舉動很敏感，而這敏感來自長期對自己的提醒，久而久之，一個潛意識裡的角色就被我產製出來了。
她是一個告訴我不准以自己為中心的嚴厲教練，我討厭她，因為她的出現讓我產生內在損耗。然後，應對這個教練的方式，我採用的是強烈壓制，越是壓制她，她的反彈就更強烈，不只在內在給了我許多難題，也主掌了我與外在的各種互動反應。
只要有任何不足或不滿意的評論，她在我之前跳出來想要為自己和我返擊；當別人給我的眼神怠慢了些或是不非滿滿的言語關懷，就變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當然，壓垮她就代表她也會將我催毀！但是，我不想，其實我不想要經驗這麼大的一個反差，這麼大的一個「終極破壞」!很久很久以後，我終於安撫了心中的這位教練，但也許是帶著些許敬畏。
然而，我從來沒有思考過「害怕再次經驗或面對」這個角色的心情，也有它的的另一面：「同理能力」！當我聽到 LT 的故事，因為我感動身受過對於健康議題以及死亡的擔憂，我開始同理 LT，甚至想協助他。原來，就像銅板有兩面，對於情感或是經驗的定義及處理，也可以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選項！誰說那就給心中那個女孩無限的愛和關懷才是解方，讓她去愛別人、去釋放那滿滿的關愛能力，不也是一種方法嗎?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與有些人互動時，我下意識地披起戰袍或是直接轉身逃跑。那是一個我最不想面對的自己，迎面走了過來！但我又開始問自己：「可以試著聽聽看，那個自己想說些嗎？能不能多等一秒，再決定是否仍要開戰或逃跑嗎?」
走著走著，解了心中的一個節，路似乎也慢慢變地開闊些了。對於路上慢慢再加入的人們，我的排斥或防衛心不再那麼重，先聽聽看吧，聽聽他們想說些什麼？
在沿途的上坡，我們來到了一個中點稍事休息。RG 從後方跟了上來，也加入了我們乘涼的小團體。
「妳的腳怎麼了，還好嗎?」RG 指示我貼著肌腿的雙腿。 一向樂於與人交談的 JT 跳了出來，主動為我說明：「讓我來跟你說明！我是 JT，她是 Joy。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因為……」JT 從頭開始說起我們怎麼遇上的，以及他如何把我的名字從 Kate 改為 Joy，並且解我是在什麼時候開始傷了膝蓋，然後我有多麼厲害用這些貼布竟然幫我自己撐到這裡來了！RG 被這生動的介紹吸引，也開始大方分享自己的腳踝也在同樣的地點受傷以及一切如何發生的。
「你要不要試試看 Joy 的貼布？很神奇的，而且 Joy 總是很熱心助人喔！」JT 問。 哈！JT 真是一個被律師工作擔誤了的業務！
於是，我的第一次肌貼服務就這麼展開了！雖然還沒有信心，但我確實樂於分享。先幫 RG 上個消水腫的貼法，因為目前的他覺得腳板的腫漲似乎越來越嚴重，邊貼邊跟他說明及解釋什麼是肌貼以及為什麼會有這些作用。
開心的 RG 很滿意我的協助，處理完後也一併坐下來和我們一起繼續聊著，大家也分享著今晚預定的目的地。
稍後是另一位來自荷蘭的朋友 DM 經過，JT 的導覽很快地再走了一回，並和 DM 也約定好，不如大家一起去住同一個庇護所吧！不久，一行人再次以自己的速度往上走，繼續前進。
在第一次肌貼服務的機會中，我找到對貼紮的自信。
晚餐後，庇護所主人邀請我們到旁邊另一個小屋去做冥想。冥想裡我安靜了下來，我好想要再次遇見媽媽，因為我好想她。
我記得在路上，當 JT 告訴應他有多麼想念癌逝的太太時，我也和他分享一種說法：人都是由粒子組成，所以太太隨時在，你隨時可以跟她說話。
但當回到我自己身上，懂得道理與真正做得到卻是紮紮實實地兩條不交錯的道路！
在那兒有位姐妹，除了是庇護所志工，也在那服侍著大家。她跟我說，那真的很折磨，所以我該把這份痛苦請天父幫忙我分擔。我很矛盾，因為我怕如果我不再思念媽媽，我會忘了她。但是，心理師又曾經告訴我:「妳絕對忘不了的！想忘也忘不了。」我試著說服他人，但卻說服不了自己！
我想安靜，因為今天的資訊，似乎突然多了起來，我想靜靜地觀察一下，讓我們的距離先遠一點吧！
更多凱特的分享
凱特也曾受邀在 Podcast 節目「艾美講 Amy蔣」EP141 分享這趟旅程，聊聊如何在 32 天的獨旅裡，與已逝的母親重新對話，點此收聽完整訪談。她在駐站朝聖者專欄也記錄了這趟旅程的其他篇章：
- 朝聖第四天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 朝聖第三天 庇護所訂房烏龍與深夜救援
- 朝聖第二天 下坡惡夢與台灣旅人的溫暖
- 朝聖之路第一天(2)：天使降臨
- 朝聖之路第一天(1)：釋放心中的孩子
- 朝聖之路倒數 1 天：飛行的自由在向我呼喊
- 一場恐慌發作，讓她決定走上朝聖之路
- 倒數20天：選擇路線，也選擇與母親重逢
本文由駐站朝聖者：Kate 撰寫。如果你也走過朝聖之路，歡迎投稿分享你的故事，讓更多人也能感受到你的經驗與樂趣！一起感受朝聖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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